方方 城市中的人 思考中的城市

2008-02-20

在作家方方的笔下,故事常常是发生在武汉这个她生长、生活了50年的地方。50年过去了,方方将自己关于这座城市的人与物的思考全都写进小说里,刻画你我的人生,剖析人性的弱点,探索生命的意义。

《全球通》:您是江西人,但是几乎一直都是在武汉生活,您眼中的武汉是个怎样的城市?从1987年到2007年这二十年间,这个城市都发生了哪些比较大的变化,尤其是以您作家的眼睛看去?这些变化都会随时在您的作品中体现吗?

方方:我的祖籍是江西,但基本上没去过那里,我父母很年轻的时候就出来了,所以家乡对我来说是十分陌生的。我在南京出生,又很小就从南京搬来了武汉,武汉差不多就是我的故乡。我在武汉生活了五十年,这五十年的变化,当然是天翻地覆的。当然,近二十年的变化更是快速,快得我自己都觉得这座城市于我又开始陌生了。比如,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,几乎完全不认识了。不靠地名,许多地方很难找得到。我的很多作品的背景都在武汉,但是城市在变,人亦在变,这种变化自然而然会透露在作品中。火车从城市中间穿越,现在没有了;汉口大片大片的棚户区,现在也差不多没有了;人们的生活困境常常是吃不饱,或是无房居住等,但现在生活的焦点已经不是这些。社会的进步已经大体解决了温饱问题,可是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,比如医疗问题、教育问题等等。虽然相较以前,问题的层次有所不同,但这些问题所造成的困境的程度以及个人的痛楚却是一样。

《全球通》:您是否看过池莉的小说,您觉得她书中的武汉和您看到、感受到的武汉是否有所不同?

方方:当然看过,不过不是全部。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同,武汉有一部分的生活就是这样。武汉很大,生活也很繁杂,而我们作家的眼光总是有限,都只能看到某个局部,而不可能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武汉。

《全球通》:从1987年发表风格成熟的作品《风景》至今,您认为自己后来的小说创作风格经历了哪几个变化?这些变化与您生活上的变化息息相关吗?

方方:没有太大变化。如果非要说变化,那就是我已经由一个愤青、一个急于表达个人情绪并且多少有点“为赋新诗强说愁”的人,变成了一个“却道天凉好个秋”的人。这种变化来自于年龄的自然增长,以及因为这种增长而带来的更为丰富的阅历。

《全球通》:您是否有把自己的一些生活经历写进小说中?

方方:很少。除了中篇小说《祖父在父亲心中》和长篇《乌泥湖年谱》两部之外,其它都与我自己的生活无关。即使是这两部,也没有私生活的内容,而是写一代知识分子的命运。我不喜欢把自己的生活经历同我的写作搅在一起,同时我相信我自己的想象能力和虚构能力,没有亲身经历,也一样能写出有力量的作品来。

《全球通》:无论是描写市民还是知识分子,您都喜欢给他们设置悲剧色彩的情节,是什么使您更加关注悲剧色彩的内容?

方方:这可能与我写作时的状态有关,我是一个在写作中喜欢不断追问自己的人。但世上的问题大多是问不到头的,追问的结果就是虚无。这也导致我在写作的时候经常就是一个悲观主义者。这种写作情绪自然会带到作品中去。

《全球通》:人们常常把池莉和您以及其他几位作家的作品归类为“新写实主义”,您对这个“新写实”的“新”是怎样理解的?

方方:我是无所谓的。因为评论家必须把风格或内容相近的作品归堆摆在一起,概括出一个词来,才方便评论。否则每次都点一堆作家作品的名字,累也累死了,所以他们这么做完全可以理解。我所理解的“新写实”,是要区别于以前的现实主义作品,再说透点,新写实从某种意义上应该归类于以往的“批判现实主义”,只是这个提法有所忌讳,所以便用了“新写实”。

《全球通》:您的一些小说如《行云流水》、《定数》剖析了当代商品经济大潮下知识分子的尴尬心态和边缘位置,那么在那个阶段,身为知识分子的您也有过这样的心态吗?如果有,您是怎么调整这种心态的?如果没有,那么您是怎么面对那个时代的?

方方:这两篇小说都是写大学教授的,那的确是上个世纪大学老师的状态。我家里有好多人都在大学教书,我自己也在大学校园里住了几年。我写的就是他们那拨人的生活和心态,但对我来说,这是个过程,不存在调整的问题。还有比那个时候更糟糕的岁月,大家都只能咬牙扛着。文革那样艰难的时候都过来了,那个时代怎么说也比文革强呀。对于我个人来说,因为本来就不在大学工作,所以更容易面对。

《全球通》:您觉得,现在的知识分子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时代?

方方:即使我说了你也没办法发表,所以略去。

《全球通》:您小说中体现的那些生活的无情,主要是源于您对生活的思考?您自己也体会到了生活的无情和无奈吗?

方方:生活对每个人都有无情的一面,而我们每个人也都有无奈的时候,只是内容不同程度不同罢了。这样的例子太多了,举也举不完。

《全球通》:您在描写知识分子的时候,更接近于亲身体验?而在描写市民阶层的时候,则比较冷眼旁观?对于市民阶层的生活,除了您早期的那四年装卸工的生活经验外,之后您都是通过怎样的渠道去体验和感受的呢?

方方:我写知识分子题材不仅是“亲身体验”,也有间接的生活经验,有我的观察和推测。而我写市民生活的题材,也不能说是“冷眼旁观”,因我自己就是武汉市的市民,我过的是跟普通市民一样的生活,像大家一样上街购物,送孩子上学,生病去医院,想找好医生也去找门路,等等。我怎么可能是冷眼旁观者呢?市民、小市民、市井生活这三个说法虽然都有“市”,但它们之间是有差异的。

《全球通》:在这些年的创作中,您有没有遇到过创作瓶颈?如果有,您是怎样突破这个瓶颈的?

方方:我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写作时,有过一段瓶颈时期,但自1986年我写了小说《白梦》之后,突然就觉得写作于我变得容易起来。所以我在1987年一年中发表了我自己最重要的四个中篇小说,其中包括给我带来最大荣誉和名声的《风景》。之后,我的创作一直很稳定。永远有很多东西想要写,只是没时间写而已——经常是自己太贪玩,以致时间紧张。

《全球通》:是什么使您想到要创作《春天来到昙华林》的?这种情感题材对您来说似乎是更新更大胆的尝试?

方方:昙华林是武昌一个很有名的地名,现在说是“历史文化街区”吧,是以前上层人居住的地方。我去那里转悠过好多次,也为保护那里的老建筑写过文章。我很喜欢“昙华林”这三个字,所以老早就跟朋友说过要用这三个字作为小说题目。写小说时,只是想写一个老街区的一个没什么用的人,他在寻找一种让自己强大的力量。写作时根本不存在什么情感题材呀大胆尝试之类如你所说,只是写到那里,写到这个人物遇到另一个人物,在他们交往之间,自然而然产生了一点点感情,也就是一个弱者对一个强者的感情。所谓感情在小说中只占了一点点篇幅,并且也只是一个人物的单方面情绪,在表达时也非常含蓄,不值得专门提及。如果说它是尝试,那么我的每一篇小说都是尝试。

《全球通》:您最近几年的生活和写作状态是怎样的?最近都在读哪些书?

方方:我没有任何行政职务,也没有加入任何党派,长期以来只是一个专业作家,不用开会学习,也没有什么人事纠葛等等,一直处在一种松散自由的状态下。我很喜欢自己的这种生活方式和写作方式。我不给自己施加压力,喜欢在松弛的状态下写作。除了写作,我也常常下乡采风,主要为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做一些事情。当然,写作和读书的时间都很多。最近在读《印度史》,因为去了一趟印度,在写关于印度的文章时,有些东西了解得不透,为此我找历史学家、华中师大校长马敏借相关的书,结果他索性送给我好几本关于印度历史和文化的书,其中就有这本《印度史》。去过一趟,再读起来会格外有感觉。另外,前不久去了趟山西,买了一些书,刚看完一本关于平遥古城的书,另一本《阎锡山传》也看到了一半。行万里路,读万卷书,就是说给我这种人听的。

 

方方

原名汪芳。原籍江西彭泽县,生于南京。1957年随父母迁至武汉,1974年高中毕业,做了四年装卸工。1978年考入武汉大学中文系,毕业后到湖北电视台任编辑。1989年调作协湖北分会从事专业创作。1975年开始写诗。1982年发表小说处女作《大篷车上》。出版作品集有《大篷车上》、《十八岁进行曲》、《江那一岸》、《一唱三叹》、《行云流水》等。早先的作品以反映青年人的生活和心理为主。1987年发表《风景》(《当代作家》1989年3期),获1987—1988年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,被批评界认为“拉开‘新写实主义’序幕”。自此发表的《祖父在父亲心中》、《行云流水》、《桃花灿烂》等一系列作品,均受好评。她着重描写底层人物的生存景状,善于刻画卑琐丑陋的病态人生,以冷峻的眼光剖析人性的弱点,探索生命的本真意义。语气中常透露着一种冷嘲和尖刻,在简洁明快、舒畅淋漓的叙述中蕴含着敏锐的洞察力和深逮的人生思考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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